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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云记【二十一】

且让他们先过两天好日子吧,明天开始请假去旅行,十一后期回来再补一个章节吧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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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


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
 

镇威将军府门口镇着的不是普通的石狮子,那对凶兽似虎似牛,背上一对肉翅,口中衔人,面貌丑恶,是告诉寻常人轻易不要靠近。都说张启山命带七杀,主肃杀,父母缘极薄,天生将命,当年司天监太史观曾进言,先帝羸弱,龙气不甚稳固,恐压制不住张氏一族,故而张启山自行请命,常年镇守戍北,只在岁末才回京一趟。这将军府平时也就只得几个张氏旁支亲眷打理,不免冷清,久而久之,京城中人人都传,将军府乃是阴煞之地,不可随便靠近。不过张启山也乐得别人这样想,他是图清净的人,难得回京一次,可不想被人挤破门槛,已人言可畏,称他拥兵自重,功高震主,若再得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,恐怕他此生都得待在戍北那个鬼地方了。

张重川驾车回到府中,他一路留神,不紧不慢,确定无人跟踪才去敲门,守门的张罄没说话,看他一眼,帮他把青驴牵回牲口院子,张重川找了把松枝扎的笤帚把袍子掸干净,然后问道:“人回来了吗?”

“早回来了,正在前头和将军说话呢。”

“我去瞧瞧。”

张日山被救下后即被张启山带回了北方,那时将军军务繁忙,照料他的事几乎落在张重川一人头上,故两人颇有交情,这次随张启山回朝奔丧,张松本与他同行,听闻他被陈皮羁留,因知道些许前因后果,便立刻要去救他出来。

“日山鲁莽,给将军添麻烦了。”

张重川刚踏进偏厅,就见张日山跪在张启山跟前向他磕头,身上添了些皮外伤,但因无大碍,他松了口气,在一旁站定。

“既知道鲁莽,以后还敢不敢一意孤行?”张启山喝一道茶,架势倒搭得十足,伯嚣同张重川都只是偷笑,偏就张日山老实,仍以头点地不敢起身,“仇不可不报。”

“听这话,下回还得去,幸而我也不嫌麻烦多,起来。”张启山对张日山道,但他没动,张重川慢慢皱起眉,张启山与伯嚣自然知道他为了什么,他站起来,弯腰扶他,这青年人只抬起头,面色苍白,竟与齐桓那时无异。

“日山此生本已无望,如今忽然得知故人消息,还望将军成全。”

“你刚脱险,陈皮心中必定起疑,此刻尚不是时候。”

张日山听罢,没有安心,反倒越发激动,只抓着张启山的袖子追问,“那果真是他么?他当真没有死?”

日日夜夜期盼的事成了真,竟害怕到不敢相信,唯恐又是一场大梦。

张启山握了握他的肩,示意他先站起来,张日山尚在恍惚中,不知此身何处,只喃喃道:“可陈皮说他死了,我亲眼看他中了箭,他身子骨弱,那样的伤……”

“陈皮此人其心可诛,是他骗了你,齐先生也不知个中缘由,当日写信求我襄助之人不知能否促成救人之事,又为你二人安全计,才从未和盘托出,致使这其中误会越来越深。”张启山看着张日山,“连我得知后,也只能说一句阴差阳错。”

他未将齐桓如今的状况说给张日山听,是不想他再胡思乱想,既然误会已经酿成,能再重逢便已是幸事,如果要想着今后不知何时还会分别,反而不能敞开彼此胸怀。“放心,齐先生现就住在尹府别院里头,伯嚣已派人保护他,免得有不相干的人搅扰,等过几日,我安排你去见他。你也累了,先去休息一下,别的事我们从长计议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
张启山令张重川带张日山去休息,伯嚣看着两人离开,然后道:“这几日陈皮必定盯牢了将军府,要送小山过去,恐怕还得花点心思。”

“这桩事你来安排,我不担心,要掩人耳目法子总是有的。只是陈皮没有深究,看来是有别的打算,也派人盯牢他。”

“属下已在禁军府衙门安插了眼线,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。”

张启山点点头,“先帝如今停灵殡宫,佑国寺高僧们正在做尾七法事,恐怕送葬皇陵之前各方暂不会有任何动作,总算是给日山与齐先生留出些许时间。”

 

小满蹲在夹巷里给炉子扇火,吊子里的药汤滚沸了,把盖子顶起来,他揭开来看时翠翠正从齐桓的屋子里走出来,端着的那些粥菜一样都没动过,她在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,叹口气,慢慢地走回来。

“先生又没吃?”

“嗯,先生乏的很,起来把药喝完便又睡下了。”

翠翠闷闷不乐地拉过条凳坐下,托腮看小满熬药。“我看他最近精神不济,从前哪怕身上不爽快,人也不至于这样倦怠,总还要我们催了他才睡,近来一天里倒有大半天都睡着,叫也叫不醒。”

“你也别瞎操心,兴许是大夫新开的这幅药起了作用,先生多睡睡有什么不好的?总比他大半宿不睡写折子好吧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,但……”翠翠低头看了看熬好的那碗白粥,又想起那晚上伯嚣先生同张启山说的话,以往齐桓自己说这些话,她只当他就是一味混说的胡话,并不当真,但那伯嚣先生却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,那日她在外头偷听,一颗心又提了起来。

“也不知道伯大侠那边有消息了没有?”

“伯大侠那么厉害,况且还有张将军在呢,翠翠你就先别自己吓自己了,回头把自己吓出病来,谁来照顾先生?”小满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腔子信心,只顾着扇火,火星子乱窜,翠翠看得心焦,忍不住道,“你慢着点,大夫说了,这药得小火熬,火候过了药效就差了。”
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诶,外头有人敲门。”

“大概是送菜的,我去瞧瞧。”翠翠提起精神,站起来去后院应门,这私宅因选地僻静,侧门隐在一条小巷子里,不是相熟的菜农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,反正这些人也都是伯嚣安排的,翠翠很是放心。她拉开门栓,见今日外头站着的是一个小哥,他双手兜在袖子里,戴的斗笠遮住了半张脸,脚边两担水淋淋新鲜菜蔬,十分讨喜。

“你跟我进来吧。”

小哥把菜担上,翠翠领他进了院子,指了指厨房道:“就把菜搁那儿吧。”

那小哥放好菜,翠翠正从手绢里数铜钱出来,他已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来,翠翠手里的大钱也没递出去,只呆呆地看着他,小满听怎么没声了,回头看,就听那小哥轻声细语问了一句,“他在何处?”

小满觉得不对劲,立刻跑过来挡在翠翠跟前,“你是什么人?要干什么?”

翠翠看着他,忽然声音哽咽:“是小张公子么……”

“啥?”小满错愕地看着翠翠,但她连连点头,“是小张公子,我见过先生画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”

“他还好吗?”张日山轻声问道,像怕是会惊了谁的梦似得,翠翠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,又是哭又是笑,小满不敢说话,跟在翠翠后头引张日山到齐桓的屋子,“先生他……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
“我知道,多谢姑娘这么多年来照顾他。”

张日山一双眼睛早已飘进屋去,翠翠不再说什么,默默地在后头关上了门。

 

房中十分清减,如雪洞一般,初时尹府也派人来问过,需要什么让齐桓只管说,但他自己那间破屋住惯了,也没有所求,只让把这几年攒的那点子书都搬过来,唯有一口小樟木箱子,甚是宝贝,叫小满无论如何要亲自跑一趟取回,竟日搁在手边。翠翠知道那箱子里收了什么,金兰谱被烧了之后,齐桓身边再没有留一点儿张日山的东西可做念想,烧金兰谱是为了明志,但曾几何时,齐桓也偷偷画了一副他的画像,翠翠那时才知道,他一直搁在心里头的兄弟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好相貌。从此以后,每当齐桓入夜烧心睡不着的时候,便会看那幅画像直到天明。佑国寺的大师傅说过,齐先生这是心魔,人生八苦,他一样都放不下,是以永无安宁之日。

床榻上的人睡的并不安稳,一幅被子合胸盖着,他头侧向里边,一只手搭在胸口,死死扯住衣襟。

这再见,恍如隔世。

张日山立在床头,一时连千言万语都不得,只一遍遍的看,似要把这五年时光全部补回来,齐桓黑发散乱,这个年纪,鬓边竟已漏出几缕白发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还有被衣领掩住的半道伤口,他来之前去见过胖子和那几个活下来的兄弟,堂堂七尺的男儿哭成个孩子,他们的心里有多怨多恨,刀就磨得有多快,可这原不该报应到齐桓身上。张日山越想,越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碰那道血痂,他的皮肤冰凉,盖这么厚的被子都捂不出一点儿热乎气,但人却忽然被惊醒,他低低喝了声,一把抓住张日山的手,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
张日山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,耳朵里轰隆隆乱响,齐桓的一双眼睛漆黑空茫,毫无反应地看着自己,他俯下身凑近他,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。

齐桓突然一震,紧紧握住张日山的手,又抽出另一只手,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脸,像他在画那幅画时,每一笔落的都那样小心,唯恐把深刻在记忆里的相貌画错了半分。那副画像,他前前后后画了大半年,青年站在红梅白杏树下,眉目如画,是齐桓这辈子也未了的心愿。

“我若留待明年,那时风吹梅蕊,细杏飘香,倒也是难得的景致。”齐桓喃喃地道,将张日山的手按在心口,他心跳的异常慢,与旁人不同之兆,是那时留下的心伤,“日山,五年了,你终于肯入梦来看我了么?”

张日山一阵心酸,他不做声,慢慢跪在他的床榻边。

“你不说话,可还是恨为兄?”齐桓见他埋下头,伸手去托他的下巴,“是为兄没本事,救不了你,五年前是,五年后也是,但这次兄长绝不会丢下你一人孤苦伶仃。”

这话,说得张日山后怕,他急急回握住齐桓的手,但齐桓已经又垂下眼皮,“我乏的很,不过睡着也好,你既肯入梦,就别走,就多陪陪为兄……”

“醒醒!别睡了,是我,你好好瞧一瞧。”张日山听了他的话,心惊肉跳,后悔这时候来见他,多少年来他靠着这份念想撑下来的,人最怕这突然的松懈,只得摇晃他的肩膀,“齐铁嘴!齐桓!”

这一声,忽然把齐桓叫醒,他面露惊恐神色,瞪大眼睛盯着头顶的青色床帐,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张日山,也不说话,把张日山看得心里发毛。

“你先休息吧,迟些我再来看你。”他起身,刚要走,却发觉齐桓仍抓着他的手,片刻后他从床上欠起身,凝眉问道,“他不知我后来改了名讳,你到底是谁?”

“我是日山,瞧清楚了么?张日山,你义结金兰的兄弟。”

但齐桓只是怀疑地瞧着他,“他们说,你已经死了,怎么又会好端端站在我跟前?”

“我没死,张将军派人把我救出大牢,我受陈皮诓骗,也以为你死了,如果不是知道你尚在人世,我一定立刻设法来找你。”

张日山额角上几乎滴下冷汗,齐桓的这幅光景委实不是好征兆,他入魔障太久,竟一时不能分辨何为真,何为幻,可是他偏偏又不肯放手,这时翠翠悄声推门进来,她走到床边,向张日山示意,随后安抚齐桓躺下,他这才慢慢地松开手。

“先生再睡会儿罢。”

“别叫那人走,等我醒了,有话要问他……”他喃喃地道,一直看着张日山,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合上眼。翠翠替他盖好被子,然后引依依不舍的张日山出了屋子。

“他这个样子……有多久了?”

张日山看着面前那杯茶,低声问。

“那日伯大侠的人把他从解九爷府上送回来之后,就一直是这幅光景,大夫来瞧过,说是邪风惊魂,开了方子,只说是让安神定气。可我知道,这是先生的心病,五年前他听闻小张公子你被处决的消息时就疯过一回,我总以为他想明白了,原来他从那时起就没好过。”

那时的事她记忆尤新,只要想起,这好姑娘的眼泪就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停不下来,她自懂事起便开始照料齐桓,一路跟着他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他吃了多少苦她全部都看在眼里,这一回见了张日山,便像倾诉般全部说给他听,直把这裂筋断骨都不曾皱过眉的男人也说到眼眶发红。

“……公子,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寻先生?”

“我那时若知道……”张日山说了几个字,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,他们已经错过了这许多年,如今再说什么都是枉然。

“翠翠,你也别这样责怪小张公子,要怪就要怪那起坏人。”小满在一旁听了半日,忍不住替张日山抱不平,“小张公子和我们家先生都是苦命之人,谁能知道那陈皮竟这样恶毒,我听戏文里的坏人,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
翠翠沉吟半晌,用袖子抹掉眼泪,朝张日山施了礼,被他扶住。“小满说的是,我竟糊涂起来,如今公子回来同先生团聚是好事,只盼先生能——”

她话还没说完,就听齐桓屋里传来喊声,三人都被惊到,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张日山立刻跳起来,还不待他赶过去,就见齐桓衣衫不整从屋里跑出来,他慌慌张张道:“人呢?人去了何处?”

“先生?”

“日山在哪里?”

翠翠只当他疯病又犯了,到处找人,但张日山却上前两步站定看他,他眼神清明,是已经明白过来的,于是只道:“我在这里。”

齐桓一手捞着夹衣,眼睛定定地朝他看来,半日方点头道:“是,是,你在这里。”

彼时天色已暗,两人都看不真切,待翠翠擎了一盏灯过来,才发现齐桓满面泪痕,是喜极而泣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
张日山再克制不住,上前两步,将人一把揽在怀里,恨不能此生再不放开。

【未完待续】

2017-09-27 /  标签 : 副八 17 20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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