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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樊笼【续二十八】

值得纪念的一个章节,因为读到余光中的诗,忽然就很想把重逢这段写下来,所以抱歉裘先生,你得马上退场让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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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日山同意了张家替他安排的临时休学,目前的状态他自己也知道不适合继续在学校念书,但走之前他和几个老师谈过,他们都建议他先报一个学校的函授课程,英语倒是没关系,在C市找个补习班,张日山虽然基础不太好,但是胜在努力,况且人聪明,稍微花点功夫总能补上。回去的路上他和尹新月说了心里话,想试试霍锦惜说的法子,尹新月知道他一定和齐桓是商量过了,再怎么样齐桓心里总有分寸,也就不再说什么了。回到C市,张日山给霍锦惜打了电话,两个人约了出来见面详谈,霍锦惜还把现在已经收集到的不少资料都拿给他看,张日山这才知道,她的确是认真想要做好一篇纪实报道,于是答应她去找找别的那些孤儿。但许多事只有做了才知道有多难,根据当时的一些领养记录,张日山陪着霍锦惜挨家挨户地联系,有些人家一口就回绝了,为的是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,还有些虽然答应,可惜孩子年纪大小,许多事都不记得了,他们跑了大半个月,最后除了春申之外,只找到了5、6个孩子愿意参与。

虽然张日山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过程依旧比他想象的要艰难,为了追求真实程度,霍锦惜希望他们能回忆所有细节,但是又不能过分夸张,这不吝于是揭开孩子们心里的伤疤,同时也把他们过去做过的不少坏事公之于众,不论这些事是出于他们的自愿还是被逼无奈,总有一些人是不会理解的。这篇连载性的纪实报道一经发布,立刻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,有同情,有义愤填膺,当然也不乏质疑之声和谴责,特别是有不少过去曾经收到过欺骗或者被抢夺过财物的受害者提出,在同情的时候也必须追究这些孩子的责任,一时间各种不同反向如潮水般,向着张日山他们扑来,又两个孩子经受不了这样的压力,要求退出这次的采访,更有甚者,也不知道哪里打听到的,在张日山去补习班的路上阻拦他,并要求他对当年犯下的过错做出补偿,好几个大人围着他纠缠不休,幸好陈皮及时出现,他把张日山送回张家的时候看他满脸疲惫,忍不住说道:“我早就劝过你,你不听。”

“这是我们必然要经过的路,我们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,既然要追究裘德考犯下的罪行,那就也应当正视我们自己做过的事。”

陈皮没再说什么,送他回家的时候尹新月还当发生了什么事,听完后也只是叹口气,其实所有人都认为张日山会放弃,连霍锦惜都担心他撑不下来,她当记者最清楚,人言可畏的可怕,躲在电脑屏幕后的人们带着猎奇的心理,对别人的事评头论足,人云亦云,仗着不露面不用为自己的言行负责,却不知道对当事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。

那天晚上尹新月去给张日山送宵夜,结果看他已经趴桌上睡着了,这时齐桓打电话过来,尹新月拿起电话,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。

“累了,睡着了。”尹新月掩上门,齐桓忙说,“行,那叫醒他,让他睡吧。”

“也难为他,功课又不肯落下,采访的事一出来,事情就没断过。”尹新月忍不住又叹口气,“我听启山说,他们还在审那个陆建勋,估计裘德考也急了,我现在挺担心小山的,你说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齐桓听了,在那头轻笑,“想说什么,大嫂就明说了吧。”

“也不知道小山还会遇到什么危险的事,我看,这件事要不然就算了吧。”

“大嫂是要让小山自己打退堂鼓?”

“我这不是怕他再遭罪嘛,今天他去上补习班,被人拦着不让走,差点又闹出事来。”

“裘德考的人?”齐桓问。

“应该不是,后来陈皮把他送回来的,听他们的意思,大概是从前那些被偷过的人。”

齐桓沉默片刻,然后问道:“我相信小山。”

尹新月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,一时倒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,反而笑起来。齐桓倒是有这个本事,叫人到最紧张的关头也觉得安心,“你这会儿倒心宽。”

“我这不是山高皇帝远,干着急也没用嘛。”

“那你就看着他这样?”

“大嫂,这是小山自己选的路,哪怕再苦再难,只要他自己不想放弃,我们作为他的家人,就该鼓励他,支持他。”

“唉,我也知道,就是怕他遭罪,这孩子太不容易了,你是不知道那些网上的人怎么说的,连我看得都难受。”

“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?”齐桓苦笑道,“但我还是信他,大嫂,就让他试试吧,即便没有咱们,有些事他也还是得自己扛。”

“我可记得有些人临走之前那个耳提面命的,唯恐人受了委屈,怎么?现在狠得下心啦?”

“您就别开我玩笑了,我得上课去了,回头我再和他联系吧。”

“行,你一个人在外头也当心身体。”

既然有了齐桓这番话,张家也就没有疑虑,一心一意在背后支持张日山,所幸这个时候事情忽然有了转机,陆建勋考虑再三,决定交代当年裘德考的事,大约是队里在侦讯的时候施加了点压力,况且陆建勋明白,既然进来了,就算他什么都不招,依裘德考多疑的性格,也多半不会给自己活路,两厢一权衡,他情愿与警方合作,换来减刑的机会。

因为有了他的供词,情势有了大的转变,涉毒和贩毒的罪名可不轻,虽然裘德考一直没有露面,但想必他也已经乱了阵脚,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好消息从国外传来,FBI通过联系C市警方,要介入到裘德考的这起案件中来,据他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,Cox Hendry,也就是化名裘德考的美国籍商人,涉嫌在二十年前谋杀自己的亲哥哥,并伪造他还在世的假象,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来华投资的大戏,姑且不论他在国内犯下的这些罪行,光是谋杀加欺诈,就够他受的了。之前他一直利用自己外籍人士的身份逃避法律制裁,如今FBI请求中国警方的配合,捉拿并逮捕裘德考,听到这个消息,连张启山都松了一口气,他那天难得没有加班,早早地回家,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家里人,张日山听完,愣了好半天,还是尹新月推了他一把,道:“这孩子,高兴傻了。”

“那……那意思是……我再也不用怕他会来报复我们了?”

“嗯,他这会儿自顾不暇呢,虽然他不露面,但我们其实一直在监视他的行踪,这边已经向上面申请驱逐出境的禁令了,到时候直接把他交给美国警方,按照老解的意思,他这样的案子如果坐实,哪怕没有死刑,也能把牢底坐穿,以后他再也不会威胁到你了。”

“齐……齐医生也不用在东躲西藏了是吗?他就能马上回国来了是吗?”

尹新月笑道:“他这会儿正念书呢,好歹也等他拿到了博士学位再说。”

张日山觉得自己是高兴过头了,都忘了这一茬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但感觉长久以来一直勒着他脖子的麻绳终于松开了,他能够大口呼吸,甚至想大喊大叫,来发泄压抑在心里头十多年的怨愤,最后都化成滚烫的眼泪,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。

“好了好了,这是好事,哭什么?”尹新月摸着他的头安慰道,这时老爷子从书房里走出来,看到张日山在用袖子抹眼泪,忙问道:“怎么了?谁欺负我大孙子了?”

张日山破涕而笑,“没事,爷爷,我高兴呢。”

“我在书房都听到你们说话了,说什么呢?”

“我们在说坏人被抓,好人从此过上好日子呢。”

以防老爷子担心,裘德考的事他们一直都瞒着他,但他多少也猜到了一些,只是点头道:“我就说了,要相信政府,这世上,天网恢恢疏而不漏。”

一家人在一起说了会话,竟然比过年还高兴,老爷子忍不住要开瓶酒喝上两盅,到底被张启山和尹新月劝住了,哄得他回去睡觉,然后张启山把张日山叫去书房,关上门,张启山让他坐下,然后问道:“你还想当警察吗?”

“想!”张日山点头,“但我也查过条件,我的学历不太够,恐怕挺难的。”

“这两天我也在想这件事。”张启山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张日山,他接过来看了眼,“服兵役?你想让我当兵?”

“虽然现在查不到你实际年龄,但按照我们当时给你办的领养手续上看,你已经满18岁了。我是想,你先去当两年兵,一来锻炼锻炼,二来将来退役,再想申请加入警队会容易些。不过当兵很苦,就看你愿不愿意,你要是不愿意,可以继续念书,这全看你自己。”

张日山捏着这张纸,想了好一会儿,郑重其事地点头道:“好,我去当兵。”

张启山一愣,本来还以为他会和齐桓商量一下,没想到这次倒也果断地做了决定,“你不用这么急着答复,自己再想想。”

“这是我的理想,现在终于也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实现了,我觉得就算齐桓在,他也会支持的。”张日山仰头,目光坚定,他不再是当年齐桓救出来的那个惶惑而迷茫的男孩子了,而自己也亲眼目睹了他一点点的成长。

“好,那明天咱们报名。”

 

齐桓穿着博士袍,从荣誉理事的手里接过学位证书,这位理事对于这位优秀的中国人表示了由衷的赞扬和认可,他向他表示感谢,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听完了整段冗长的演讲,说实话,能在这个寒冷的国家待上三年,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,索性是课程的复杂和艰深分散了他的注意力,不过也正因为如此,他都没有机会好好游览一下异国风光,老吴倒是和他提过,不过他也没什么心情,好像除了学业,他对别的事也提不起什么兴趣。

两年前,老吴告诉他裘德考到底被押回国,虽然审判还未出最终结果,但老吴却很有信心,让齐桓不用太担心。然后张日山告诉自己决定要去当兵,齐桓倒不反对,他如今能自己做决定和判断是一件好事,说明他正在渐渐走出过去的不安感,建立独立而自信的人格,他本性积极,又能够承受比旁人更多的压力,增加社交,承担社会责任,对他也有帮助,齐桓听了朋友的话,觉得安心不少。只是入伍后训练繁重,张日山还要抽时间继续念书,再加上部队的管理严格,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联系过了,想到这,他就忍不住长吁短叹。

他的同学看他愁眉不展,笑着问道:“齐,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的派对?”

齐桓知道,北欧人的派对十分无聊,就是躲在闷热的要命的屋子里喝各种酒,他是没兴趣的,但同窗多年,再加上他实在也觉得无事可做,便答应了。

可是在酒吧里坐不到半小时他就后悔了,他能喝两杯,但是可没法像他们这么像喝白开水那样,况且今天破戒,齐桓可不想明天醒来不知身在何处,决定在他们闹的更凶之前先悄悄离开。他穿上滑雪外套,车钥匙揣在口袋里,反正喝了酒也不能开车,他打算走路回家散散酒气,推开门,迎面的冷风令他打了一个寒颤,他抬头看,今晚夜空清亮,只一轮明月悬挂在半空中,投下银白色的光辉,在脚下足有尺厚的积雪上,铺展出一条长长的光路。齐桓眯起眼睛,看远处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,因背着光,他看不清来人的脸,只觉得轮廓令人心动。

“哎呀。”齐桓往手心里呵一口热气,然后搓了搓手,看那人渐渐走近,“小帅哥,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?”

“我有约了。”男人站定,他穿一件很厚的羽绒服,露出里面还未来得及换下来的笔挺的绿色浅绿色衬衣和墨绿领带,两年前还有点圆润的脸显出线条来,眼梢皮肤因为寒冷冻得有点发红,但是那双眼睛却一点儿也没变,因为笑而眯成一条线。

“真可惜,是谁这样好的运气?”齐桓瞅着他问。

“嗯,他叫齐桓。”

“哗,这么巧,我就叫齐桓。”

齐桓笑着走过去,把塞在口袋里变热的手伸出来捂住张日山冻红的脸,“我这么不解风情的人,刚才看到你走过来,忽然想起最近读到的一首诗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若逢新雪初霁,满月当空,下面平铺着皓影,上面流转着亮银,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,月色与雪色之间,你是第三种绝色。”①

最后一个字,轻轻地落在张日山的唇边,他敛眉,带着满溢的思念,伸手抱紧齐桓,然后低头吻住了他的嘴。


① 余光中《绝色》



2017-09-15 /  标签 : 副八 34 25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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