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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云记【十九】

继续抖点土进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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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

我亦飘零久, 十年来,深恩负尽,死生师友。 宿昔齐名非忝窃,试看杜陵消瘦。 曾不减,夜郎僝僽。 薄命长辞知己别,问人生,到此凄凉否? 千万恨,为君剖。

 

两人回到解宅,自角门进,因是少爷同老太师的得意门生,并未惊动府里的下人,一路悄悄地进了解逾明书房,这里是独门独户的小院,即便解太师在府上,也未必知道这个儿子在做什么,况此刻他还在宫中主持先帝落葬的事宜,在府上谈话反而方便。

“到底何人跟踪?”齐桓问。

解逾明不答,进屋后将门窗都关紧,随后转动阁上一物,墙上暗门开启,露出一个匣子,他将匣子取出放在齐桓面前的桌上,面色凝重。

“跟踪的人事小,我要给你看的是这个。”

齐桓皱眉,他甚少见解逾明这般模样,便知是要紧事。

“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查当年那桩旧案,陆建勋并非我爹门下,出任潭州知府前名不见经传,何以能突然在众人跟前拔得头筹,独获青睐,其中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。况且你我都知,此人侵占赈灾银良鱼肉乡里也非一两日的事,怎么之前不见有人上本,朝廷就突然下旨要我彻查此事?又是何人参的他?既然下旨彻查,便是要将羁押回京等候陛下发落,但为何我爹又要派吴景云、陈皮先斩后奏?这个陆建勋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,令我不得其解。直到那日我见到六叔,得他提醒,才略微理出一丝头绪。”他说着,打开匣子,里面所放的竟然是内务府记录先帝生前吃穿用度的日常案册,本是内闱之物,旁人不得轻易查阅,齐桓因在意他先前说的那句话,一颗心下意识被往上提,隐约觉得解逾明接下来要讲的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
“先帝秉性柔弱,但成年后从未有过严重症候,我便是从距今六、七年前开始查起,内务府侍卫官记,入秋后陛下不知何故突然咳喘头疼。”解逾明将案册递给齐桓看,连着数月都是如此记录,“因初时发作不甚严重,请太医入宫查看,也只说是偶感风寒,开两剂药服下后便有所缓解,所以无人将此事放在心上。但我前往吏部调看这一段时间的官员名录发现,陆建勋正是在那时出任潭州下设一县的知县,官职从七品,他从未进学,并无考取功名,即便出仕,也无可能立刻获七品之职。”

“这两者有何关联?”

解逾明面色愈加凝重,他眉心紧锁,看着齐桓,似在犹豫要如何开口。

“怎么?”齐桓问。

“陆建勋这一类七品候补文官,岁末无需进京面圣,但那年年末,陆建勋进京了,不仅进京,还亲自登倾鸿府拜见我爹。”

齐桓目光一滞。

“后来我问过管家,他不敢提,因是罪人,怕受牵连,直至我塞了银钱给他,他方才告诉我,我爹不仅见了陆建勋这样一个从七品小知县,还留在他书房多谈半个时辰。”

齐桓握紧手中案册,他想起寿辰那日,解太师也是这般留他在书房授意良久。

“那管家还说,陆建勋进去时,手上捧一个小拜匣,他以为是寿礼,觉得委实寒酸,但出来时父亲竟亲自相送,面露喜色,不知到底进献了何物。第二年,先皇旧病复发,遍请名医,也不过稍稍缓解,并不得根治。但陆建勋已步步高升,简直如飞黄腾达,不出半年,便破格擢升至潭州知府,从四品,待岁末又补正,连跳三级,这在我朝是何等异事?”解逾明看齐桓捧册页的手开始颤抖,知道他已猜到个种缘由。

“这是慢性中毒之像,难道太医院竟无一人看出?”

“也许知道,但想必有人打点过了,况当时连皇后与太子这两个最亲近的人都不得轻易面见,只得霍妃一人随侍在圣驾前。听闻发病时头痛欲裂,如铁锥凿打,不得片刻安宁,先帝崩逝,全因多年来不堪忍受之故,至龙体渐渐衰弱。”

齐桓双手垂落,惊觉背上已浮出一层冷汗,想不到五年前陆建勋一案原来竟是惊天阴谋中的一环,如冰山一角,暴露出那解贼的狼子野心,而他与张日山,一头撞了进来,尚不自知。陆建勋是聪明反被聪明误,与虎谋皮,死到临头才知蝼蜉捍树,不自量力,那时自己一直没明白,这死局因何而起,如今总算是明白了,可是也迟了。解逾明这一番解惑,令齐桓重新跌落回绝境,他喃喃道:“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。”

“铁嘴……”

齐桓突然抬头冷眼看着解逾明,“这件事,从头到尾你都全然不知么?”

“这终究是解家的事,我是解家人,如今再说什么,都是难辞其咎。”

齐桓沉默,他撑着站起走到窗前,院中杏花飘零,如微雨,散落一地。

覆水难收。

解逾明见他一直不说话,但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,知他心里一定怨恨郁结难忍,他的人生,同张日山的人生,已注定全然被这一场阴谋毁去。“五代为官,三朝元老,权倾朝野,他已厌倦挟天子以令诸侯,我爹终究是想自己坐上那个皇位。你是什么人,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,恐怕他一早便已看透,知道你想报仇,正利用你的企图令你尽心安抚六皇子,一旦稚童登基,不出三年,他便可煽动朝野逼他禅位。而陆建勋、你、张日山,甚至陈皮,届时都不过是这权力游戏中的牺牲品。”解逾明看着他说道,齐桓脸色惨白,血色已经褪尽,目光中透露出困兽之态,“难道我不能拿着你找的这些证据去参他一本吗?即便新君年幼,但登基后他一切都听信于我,只要联合霍家,弹劾他,这都不是难事!”

“何必再多生事端?铁嘴,带张日山走吧,别再想报仇的事了,哪怕去北方,张将军一定会出手襄助,裹挟进来对你并无好处。”

“原来是你怕了,解逾明,诛九族,你也难逃一死,但若老贼阴谋得逞,你的身份便立刻贵重无匹。”齐桓冷笑。

“我非贪慕权贵,但……”解逾明长叹一口气,“罢了,你就当是我怕了,这辈子我对不住你,齐铁嘴,下辈子当牛做马,我也会把这身债给还清。这天地之大,总有我爹触不到的所在,我已无他求,万望你余生能安然度过。”

“可我不甘心!”齐桓气急大咳,几乎又要咳出血来,他的病,并非真有起色,不过用药吊住,受不得一点惊悸,他冲过来,扯住解逾明的衣襟,声泪俱下,“那些死去兄弟的仇还未报,我不甘心!”

解逾明安静地托住他的手肘,骨节凸起,硌着他的手心,他轻声道:“回去吧,救张日山的事我来筹谋,到时我亲自送你们出城,不叫人为难——”

最可恨便是此!齐桓每每想起旧事,便夜长难寐,他恨尽解氏,却又偏偏无法恨解逾明,这世上,除了张日山,他也就只得这一个朋友了。可这话,已分清楚河汉界,齐桓明白过来,这个人始终是解家的人,他推开他,面如死灰,仿佛又变回五年前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,解逾明皱眉,“你……”

“不劳解公子费心了,我与张日山的死生,从此起与你无关,我自会另行设法救他。”

说罢,他一甩衣袖,推门而去。解逾明觉得不妥,跳起来追出去,但外头早已没了齐桓踪影。

 

齐桓浑浑噩噩,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,国丧未毕,举家仍张挂白幔挽帐,放眼望去,哪有春色将至?一切依旧死气沉沉。他脚一软,被石阶绊到,险些摔进河中,幸而有人及时扯住。

“齐大人请千万保重。”那人并不现身,隐在暗处,是伯嚣派来保护齐桓的护卫。

“蝼蜉捍树,不自量力,这道理,陆建勋早就告诉给我,又何必自欺苦心经营,如跳梁小丑一般,落在他人眼里,当真可笑至极。”

“大人受了惊吓,可要小的送您回去?”

齐桓笑声凄厉,“不如归去,不如归去。可能回到哪里去?我已无处可去。”

那护卫不知如何是好,齐桓突然抬头道:“送我去禁卫军府衙大牢,我要去见他,这一回,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。”

“我不妨先送大人回去,救人之事待我向家主人禀报后,再从长计议。”

护卫话音未落,忽然警惕地将齐桓护在身后,腰间配刃出鞘,一道雪光。

“什么人?藏头露尾,还不现身?”

但四下只有娑娑风声,云头渐渐将月色笼罩,撒下一片幽暗月光,树影摇曳,倒影在墙头。

“有人跟踪大人多时,此地不可久留,只能先得罪大人了。”护卫说罢,出手如电,趁齐桓不备点了他两大穴位,人立刻昏昏然倒下,侍卫将他负于背上,又低低呼哨一声,随行的马车自巷子里驾出,他将齐桓轻轻安置车内,嘱咐车夫立刻送他回府。车夫应下,挥鞭疾行,不多会儿马蹄声便远去。

“这位朋友,既并无害人之心,何故一直尾随?不妨出来见一面。”

“你我一样,不过替主人家办事,放心,我家主人并无害人之心,倒是有一封口信,想转给你家主子。”

这会儿有人回话,声音自一个方向传来,一支暗箭随之而至,护卫伸手接下,他没敢看,待再抬头,那人显然已经走了。

翠翠见小满又是独自回来,责怪他疏忽,小满也满腹委屈,只说是解九爷将人拉走的,两人干等了几个时辰,忽听外头有马蹄车辙声响起,立刻迎出去,却见齐桓满面哀痕,嘴角含朱,面如金纸,便知道不好,忙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卧房床榻上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先生这段时日已有起色,怎么一早好好出的门,回来又是这般光景?”翠翠又是急,又是气,质问那车夫,可怜那人一无所知,幸而张启山带伯嚣随后而来,车夫如蒙大赦,退了出去。

伯嚣探了探齐桓的脉,面色凝重,张启山将翠翠支去打一盆热水来,等人一走才问:“如何?”

“他早年伤过心脉,已非寿相,这几年来心胸郁结难开,又劳神动气,只怕到了北方,也扛不住那里的天气。”

伯嚣没有替他解穴,正希望他能好好睡上一觉,张启山凝眉道:“那便另找地方安置他们,再不济,我联络红二爷,他交游广阔,定有妥当之处。”

“说出来我怕伤了那姑娘的心,恐怕齐大人自己是知道的,这样的身体至多不过这几年了,他心力耗尽,再难以为继,原想小山与他重聚会是一桩好事,谁知竟……”

伯嚣忽然噤声,片刻后翠翠端着铜盆进来,她低着头不说话,但眼眶发红,他二人知道,这姑娘多半还是听到了。

“姑娘也不用伤心,将军已托人去寻访一味灵药,可延年益寿,不多时便会有消息。”

但翠翠不接话,她静静地用热帕子替齐桓拭面净手,做的十分细致。

“老天爷真不公平。先生是好人,可好人怎么就这样多磨难?张将军,请救一救我家先生吧。”翠翠看着齐桓,忍不住流下泪来,她跪地向张启山磕头,他立刻将她扶起,“那位小张公子,这么多年来先生一直想着他,念着他,那时我看他疯颠,恨不能立时随小张公子去了,如果不是为了替他们报仇,先生绝不独活,才熬到今天这幅光景。将军,伯大侠,求求你们,带小张公子来见我家先生吧。”

“放心吧,翠翠姑娘,这件事我会安排,这几日你先好好照顾你家大人。”张启山安抚道,因他威严气度使人信服,翠翠才渐渐止住哭声,随后见伯嚣递来一只小金瓶,“里面有三颗丸药,你仔细收好,关键时刻服下可以保命。”

“多谢伯大侠,多谢张将军。”

伯嚣又告诉翠翠,齐桓身上被点了穴道,过五六个时辰自会慢慢解开,到时候人就能醒过来,交代完,两人这才告辞离开。

“难为解公子。”伯嚣说道,“那金髓丸是武林之中都十分罕见之物,他竟托咱们转赠。”

“他有事隐瞒,今日他到底对齐桓说了些什么?”张启山道,伯嚣摇头,“要入倾宏府并非易事,但见齐大人受如此大刺激,必定与小山有关。还有送这份密函之人——”伯嚣自怀中取出一支袖箭,箭管中空,将箭镞拔开,里面藏有一小卷密函,上题“张将军亲启”。

“如果这上头所说属实的话,看来咱们这次回京是走对了。”

张启山看罢,将密函递给伯嚣,上面一行小字,赫然写道:

赫摩族人不日已乔装潜入京城,望张将军仔细留神行踪。

“赫摩人此时入京,怕是另有所图。”伯嚣仿佛检查密函与袖箭,但看不出什么端倪,可见送信之人十分谨慎。

“我现在只怕一件事。”张启山沉声道,“已有人里应外合,引狼入室。”

“将军可是猜到什么人了吗?”

“正好,为了日山的事,可先去一探虚实。”

“莫非将军的意思是,那禁卫军统领与赫摩族有瓜葛?”

“只是猜测,不过如今看来,这位陈大人颇具狼子野心,非泛泛之辈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对这样的人,不能不小心应付。”张启山若有所思道。

“属下明日就做安排,是时候再会不会这位陈大人。”

【未完待续】

2017-08-18 /  标签 : 副八 25 15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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